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勿以“敏感”轻人心

作者: 来源: 牡丹晚报 发表时间: 2026-09-14 15:19

□朱天禄

“你也太敏感了吧。”这句话,我从小到大听了几十年。

小时候在乡下,大人说我“心眼细”。年节里亲戚们聚在一起说话,谁家日子过得紧巴,谁家孩子考学不顺,大人们当笑谈讲,我听了却闷闷不乐。母亲端菜过来,见我垂着头,拿筷子尾点我额头:“这孩子,心眼细得跟针鼻儿似的。”那时候不懂,以为“心眼细”是骂人的话。

长大了进城念书,同学之间玩笑开得没边。有一回几个人聊起农村来的孩子,言语里带出些轻慢,我脸上挂不住,朋友事后说我想得多。后来工作了,同事讲一个带刺的笑话,别人都哈哈笑着,只有我笑不出来。散场后有人拍我肩膀:“你就是太敏感了,人家又没说你。”我点点头,可心里知道,那笑话里的刺,分明是朝着我来的。

听多了这样的话,有一阵子我也觉得自己是不是真有什么毛病。怎么别人都不在意的事,偏偏我听着扎耳朵;怎么别人都一笑了之的场合,偏偏我一个人杵在那里。

于是我试着变“钝”一点。

人家说话带刺,我就当没听见。席上冷眼斜过来,我便低下头喝酒。有人把话头往我身上引,含沙射影的,我偏不接。这么过了两年,确实没人再说我“想太多”了。可我自己知道,心里头那根弦不但没松,反倒绷得更紧了。每次从那样的场合出来,回到家坐在黑暗里,胸口闷得慌,像吞了一块生铁,吐不出来也化不掉。钝了两年,不快乐,也不像自己了。

有一回在朋友家吃饭,六七个熟人围着桌子。席间一人讲起从前单位里的事,说有个同事“农村出来的,什么也不懂,闹了大笑话”。他讲得眉飞色舞,众人也笑,我没笑。他看了看我:“老兄,你又不高兴了?我可不是说你。”旁边有人打圆场:“他就那样,敏感。”

那天晚上回去,我在灯下坐了很久。我想我能听出那些话里的刺,这难道不是一种本事?那些笑的人,是真的没听见,还是装作没听见?细想下来,未必是后者,大多数人确实没听见。可这恰恰是问题所在:一句轻慢的话从眼前过,多少人浑然不觉,还有人跟着笑,而那个“太敏感”的人,才是唯一清醒的那个。

人们总把“敏感”和“脆弱”混为一谈。其实是两回事,敏感的人,不过是一面镜子,照出了旁人忽略的东西。世间的风从何处来,人心里的寒气从何处起,钝人浑然不知,敏感的人先觉到了。这样的心,是细瓷,不是薄冰。细瓷能盛热茶,薄冰一碰就碎。敏感的人多半是前者,只是世人常常认错了。

最近又有人笑我敏感。我没再辩解,笑了笑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敏感这个事,年轻时我也嫌它累赘,如今觉得是老天给的恩典。这些年写文章,那些旁人看不见的暮色、听不见的风声、记不住的眼神,都被我收进了字里行间。要是没有这份敏感,笔下哪来那么多可写的?

心细一点,不是病,是福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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